晨曦初上,上海全埠的店铺和住户,尚都紧闭着门,还在华胥国中寻着好梦,各条街上,冷清异常,而唯有望平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像赶集似的了。脚踏车的铃声,人的嘈杂声,哗啦哗啦的翻报声,漫布空中。只见路两旁的街沿上,重重叠叠的堆满着报纸,各大日报、各种三日小报、画报、游戏场报……色色具备;成百上千的报贩,有的斜肩着布袋,有的扎着捆报的丝草,往来奔逐着,这里是《新闻报》批一百份,那里是《申报》批一百份,你争我夺,恐晚上的南京路也没有这么热闹。这就是民国时期望平街早晨的活跃景象了,可能你不禁要问,为什么那么多报贩都齐集望平街呢?
图片来源:《上海望平街清晨之报市》,《新闻学刊》,1928年第2卷第5期,9页
01 它是中国的报馆街
望平街(今山东中路)是19世纪50年代末,英租界向西扩张时修筑的一条南北向干道,北起南京路,穿九江路、汉口路,南至福州路,全长约二百米、宽约十米。1865年,英国工部局把“望平街”改名为“山东路”,但时人仍习惯称“望平街”。
若是去这条街上走一走,必得映入眼帘的肯定是矗立在汉口路和望平街交叉口的两座大厦,一座坐西朝东,是《申报》大楼,一座坐北向南,是《新闻报》馆,这是执中国近代报坛牛耳的两份顶级大报了。1872年4月,英国人美查创办《申报》,开了在望平街设立报馆的先例,1893年2月,由中外商人合办的《新闻报》也在此开业,自此后的半个世纪,望平街成为大大小小各种报纸设馆、发行的首选地。
图片来源:《上海唯一之报馆街:望平街》,《晨报:南京市江苏省上海市建设画报》1935年10月39页
从《申报》大楼向南数十步,在福州路的转角,一所有七级浮屠佛塔耸在顶端的大厦格外惹眼,那便是当年和《申》、《新》鼎足而立的《时报》馆了,初由狄楚青创办于1904年,后转黄伯慧接办经营。在《申报》馆和《时报》馆中间的一溜洋式三层楼,亦被这个那个报馆租用着。其对面那一排,有《民国日报》、《时事新报》、《神州日报》等等,也都曾是红极一时的大报。除大报外,五花八门的小报更使得望平街热闹非凡,像《神州日报》的附刊《晶报》,就开了小报三日刊的先河,还发展成小报“四大金刚”之一。从《申报》馆北行,转入九江路,那有家驰名全国的小型报——《立报》,曾与《申报》争一日之长,销数分别破过《申》、《新》二报的记录,一时传为望平街奇闻。
除上海本地报纸外,在三十年代,还有北京来的《晨报》、天津的《大公报》等入驻望平街,而此时的报馆网已向南移,冲到了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辐射《大陆报》、《中美晚报》、《大晚报》等。至抗日战争后,望平街的情势又有变动,由纵的发展,演变成横的扩张,报业重心稍向东移,福州路上的《正言报》、四川中路的《益世报》、河南路上的《中央日报》……遥遥相对,其实“望平街”的概念已不再局限于最初的地理空间。但“每天早晨,百川汇海,不管报馆办在哪儿,印出来的报纸,照例流向那条古老的街头去。谁也没有力量改变这一传统观念,另开市场的”。当时一首《竹枝词》中这样描述“集中消息望平街,报馆东西栉比排”,据测算,望平街先后设立报馆或发行处的大小报纸近百家,在其鼎盛时期约有四五十家报馆同时集聚此地。
“一部望平街的历史,便是现代中国报业史”,就像美国的华尔街被称为“金融街”,望平街是中国当之无愧的“报馆街”。
02他们是报纸的递步哨,他们是文化的勤务兵
在望平街,报纸发行无法绕开的一环就是报贩。不同于官报的发行渠道,这里的报纸基本都是商业化的发行模式。《申报》创刊后,雇佣了一批人挨家挨户上门送报,这批人的职业逐渐固化——报贩就这样随着近代报刊的发行而兴起。
每天最早彳亍在望平街头的就是报贩,有大报贩,也有小报贩,多在天未亮时即已到达,因报馆里的报纸还未印竣,于是在街上闲逸地等候着。夏天天亮较早,出版时间大概四五点钟,而在冬天,大致要到六点钟左右,报纸送至街头,分派给各大报贩,他们多代理着一家或几家报纸,然后由大报贩批给各马路沿街叫卖的小报贩,再由小报贩送至读者手里,所以在早晨你可以看见,有许多小报贩在大报贩的摊前,竞相争购。除本外埠的直接订户,上海市民所阅读的新闻纸,基本都要经历这一派报的过程。
图片来源:《望平街的早晨》,《寰球》,1946年第8期21页
上海当时有着上千报贩,但是握着统治力量的就是几个大报贩,所以当时有蒋纯清、姜冬狗、王春山、丁福祥,被称为报贩中的“四大金刚”。而且随着报贩群体的扩大,还成立了类似帮会的行会组织——捷音公所,订立行规,据点就设在望平街。大报贩在报纸发行上是有极大影响力的,不仅表现在对小报贩的控制上,还表现在对一些报纸发行的控制。如果一张新出版的新闻纸不托他们经手发行,那这张新闻纸的销数基本是没有把握的。而且报贩们,只在早早的那几个小时集中在望平街,报纸来晚了也会出问题的。《中华时报》创刊之日,因为印刷上脱了节,迟到望平街半小时,但见街空人散,找不到一个报贩,那天总共销了十几份,也成为望平街上一个趣闻。另如有一日,望平街的各份大报都未发行,就有一大报贩说“今日各报皆不发行,小日报不可专利”,所以当日已经印出的小报都不准发,后各大报贩几经商议,至九点半才允许各小报发卖。
图片来源:《小日报》,1927年2月22日,第三版。
除了手握控制力的几个大报贩,大部分报贩都是很辛苦的,他们中有白发、有黄童、有妇女,不问风雨,不论冬夏,每天早早的赶到望平街,因为到的早,才能抢到更多更好的报纸,也能更早的更顺利的卖出去,为了挣扎生活,必得这样劳苦。每当一个报纸从报馆印刷所送出来、到望平街上时,报贩们便像蜜蜂似的涌上去,做批发的大报贩蹲在地上折叠着,点着数,把一叠叠报纸分发给小报贩,他们争抢着嘈杂着,像极了菜市场。此时夹杂在报贩中间的,还有一批批赶来卖早点的小贩,有小食摊、各种点心摊,粢饭、线粉、百叶、大饼……摊旁和摊旁,包围着吃客,生意兴隆,利市三倍,售小食和点心的老板,莫不形喜于色。此外还有一众衣服垢敝、鸠形鹄面的小瘪三,以及赤足露肘的贫家孩子在人群中穿梭着,闹盈盈的,好似一幅劳苦大众谋生觅食的画图。
图片来源:《望平街的早晨》,《寰球》,1946年第8期21页
尽管报贩只是为了谋生,不以文化传播为使命,但当一份份报纸从望平街传播到上海每一个角落,从上海传播到外面的每一个地区,积极的舆论引导也潜移默化的传递至大众。当时的一个老报迷就曾登报发出“我爱报人,也爱报贩,更爱报工及报童”的呼声,“他们是报纸的递步哨,他们是文化的勤务兵”。
图片来源:《大众夜报》,1947年10月16日,第四版。
早晨的望平街除了聚集报贩,还有众多关心时事、热衷新闻的人。尤其当有重大事情发生时,报刊除正常出版外,各报馆为了提升新闻时效,争相发布“号外”,甚至对一些重要电讯常常抢先用大字抄出,文字简介,时效性强,有时还用红笔加圈加点,粘贴在报馆门口或窗户玻璃上,广受欢迎。很多关心时局的人不满足阅读正常发行的报刊,常常跑到望平街来打探消息。像当年辛亥革命期间,民众争相探听革命消息,望平街上,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车马经过都必须绕道而行。中日战事吃紧时,望平街上也比往常更闹哄……
图片来源:《生活(上海1925A)》,1931年第6卷第42期。
晨间的望平街“群英”荟萃,自然热闹,不过这种热闹景象,是大多数上海人不容易见到的,因为等整个上海彻底苏醒,报潮早已平静了。
参考文献:
1. 马星野:《略谈望平街之报业》,《创导》,1937年第1卷第7期。
2. 曹聚仁:《上海春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
3. 胡建书:《租界里的报馆——望平街的形成》,复旦大学2012年硕士学位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