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中产阶级育儿风吹得无比猛烈,每个爸爸妈妈都抱着“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必胜”信念早早把小朋友送入各类早教班,学习西洋乐器、补习数理化、练习ABC。相反,努力让小朋友正直、善良、找到生活的乐趣似乎已经是一个朴素过时,缺乏“竞争力”的育儿观。家长们会认为,“这是中国教育的现状,虽不愿如此,但因无力改变,只能挣扎着适应。”为此,很多爸爸妈妈也常常背负着不小的心理压力。其实,生活不止于眼前的作业,还有诗和远方。那么,民国时期的社会又是如何“教子有方”的呢?在这里不经要带大家去领略那些“有温度”的民国儿童教育。
梁启超先生在《论幼学》中就曾经说过“人生百年,立于幼学”,儿童教育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同时梁启超先生也提出单单以考试为目的的传统儿童教育只会让儿童“消磨岁月于无用之地,堕坏志节于冥昧之中”[1]。1915年起,随着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此后的1919年美国教育家杜威先生(如图1)来到中国,带来“以儿童为本位”的教育观,主张将儿童教育从“成人本位”中解放出来,实行“儿童本位”教育。在此时期涌现出大量教育学家(蔡元培、陶行知、陈鹤琴)、作家(周作人、鲁迅)、画家(丰子恺)等,身体力行创办新式学堂,出版儿童文学,创作儿童漫画,旨在推行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观念,充分尊重儿童的天性,培养儿童的自我创造力。蔡元培更是具体详实地提出“照现在教育状况,可分为三个范围:一、家庭教育,二、学校教育,三、社会教育。我们所说的美育,当然也有这三方面。[2]”其中,社会教育的大环境往往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学校和家庭教育,因此,本期我们就先从社会教育入手,一起来翻看民国时期具有代表性的儿童文学、儿童漫画、儿童歌曲和儿童期刊,从中感受那些有温度的民国儿童教育,但求给今天的爸爸妈妈们带来教子义方。
图 1
图片来源 1:《中华教育界》1930年,第十八卷,第7期, 第2页
旁的不用说,年来最时髦,最新鲜,兴高采烈,提倡鼓吹,研究试验,不是这个“儿童文学”问题么?教师教,教儿童文学,儿童读,读儿童文学,研究儿童文学,演说儿童文学,编辑儿童文学,这种蓬蓬勃勃永往直前的精神,令人可惊可喜。[3]
儿童文学是民国儿童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中国的进步知识分子创作并翻译了大量儿童文学作品,如周作人、郑振铎、冰心等,包含小说、童话、寓言、诗歌等多种题材。这些文学作品既为当时的小朋友带去了阅读的乐趣,也反映了当时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理念。那些充满爱意的故事和诗歌传诵至今,今天的小朋友们仍能在课本与读物中欣赏到这些佳作。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冰心的散文诗《繁星》(图2),郑振铎的带图童话《兔子的故事》(图3),叶圣陶的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衣》(图4)等。此外,文学巨匠们还翻译了大量优秀的外国儿童文学作品,如赵景深翻译的《安徒生童话集》,许达年翻译的《人面狮身像的秘密》、《怪鸟》,康同衍翻译的《穿了二十条裙子的公主》、《鬼的旅行》、《木鞋寓言》等。这些译作都精准地把握了原著风格,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童趣,吸引中国的小读者走进妙趣横生、充满异域风情的童话世界。
图 2
图片来源 2:《晨报副刊》,1922年,1月11日,第2页
图 3
图片来源 3:《儿童世界(上海1922)》,1922年,第二卷 第3期,第2页
图 4
图片来源 4:《教育杂志》,1930年,第22卷,第一期,145-149页
除了创作和翻译儿童文学作品,大师们也潜心从事儿童文学的理论研究,为宣扬“儿童中心观”的思想奠定理论基础,其中尤以周作人、叶圣陶和郑振铎为代表。周作人先生是首位提出“儿童的文学”这一标志性概念的人,他一生不仅大量创作儿童文学作品,还发表了120余篇论儿童文学的文章,《儿童的文学》一文最具代表性。这篇堪称纲领性的文章于1920年12月刊出在《新青年》上(图5),他的言说“成了点燃这个特定时代集体的改革情绪总爆发的一条引线,他的声音成了当时基础教育改革的响亮口号[4]”。《儿童的文学》不但为周作人本人倡导的“儿童本位主义”教育理念奠定基础,更是成为了民国时期儿童文学教育的思想核心。
图 5
图片来源 5:《新青年》,1920年,第八卷 第4期,第54-60页
叶圣陶先生不但是杰出的教育家,同时也是卓越的儿童文学家,他是中国现代原创童话的创始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叶圣陶在上海开明书店任职,期间与夏丏尊(1886-1946,中国著名文学家、教育家、出版家)一起创办了《中学生》杂志,编写了大量儿童国语教材,如《开明国语课本》、《儿童国语课本》等,第一次将儿童文学融入教材之中。叶圣陶编写的儿童国语教材始终坚持“儿童本位”和“儿童文学优先”的原则,充分关注儿童阅读的兴趣,图文并茂,文学性与人文性并存。他在《开明国语课本》编写标准中写到:“本书内容以儿童生活为中心。取材从儿童周围开始,随着儿童生活的进展,逐渐扩展到广大的社会[5]。”
郑振铎先生在儿童文学领域同样颇有建树,他在《学灯》上开辟了中国近代报刊史上第一个儿童文学专刊《儿童文学》[6]。郑振铎先后发表了《儿童文学的教授法》、《中国儿童读物分析》等儿童文学理论研究文章。他提出:“儿童文学是儿童的——便是以儿童为本位,儿童所喜看所能看得文学”[7]。郑振铎对儿童文学的性质作了清晰定义,也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儿童文学教育理念。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近代报刊上出现了许多妙趣横生的儿童小漫画,有的是童话故事的插图,有的是教材书的节选,更有的是一些大画家专门为小读者打造的连环画。当时,从事儿童漫画的既有普通的插图设计人员、教师、美术编辑、出版社职员等,也不乏在民国儿童教育届享有盛名的学者,甚至吸引了艺术界的大家如丰子恺、丁宝书、陈丹趣等,他们共同推进了民国儿童漫画的发展和繁荣。今天,我们透过泛黄的纸张依然可以看见一列列精练工整的繁体字和一幅幅独具匠心的插图,排版精美,相得益彰,成为大画家倾心“小漫画”的生动写照,大师的执着和认真为那个时代的小读者们带去了图文并茂,活泼有趣的插图漫画,历经岁月,隽永流传。
丰子恺先生是民国儿童漫画创作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深深认同“儿童本位”的教育理念。先生的作品取材活泼,画笔质朴,他善于运用中国传统的写意技巧,以简单的线描勾勒出儿童日常生活的点滴,寥寥几笔便栩栩如生,将儿童喜欢游戏、善于模仿、充满好奇的天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两个人吃一碗》、《今年几岁?》、《可爱的小掱手》(见图6)。瞧,图中的小朋友努力挣脱妈妈的怀抱,伸出稚嫩的小手想从老祖母头上拔金耳挖。作品既反映小孩子视觉敏锐,又表现出孩子的稚气、天真,惟妙惟肖的刻画使大人也忍俊不禁,仿佛重拾起儿童的物外之趣。通过这样的漫画,丰子恺先生不但记录了当时儿童生活的点点滴滴,也从中来教育儿童,启发儿童思维,激发他们的创造力,起到了寓教于乐的作用。
他的作品在《妇女月刊》、《教育杂志》、《中学生》等近代报刊中均有大量刊载,内容涵盖生活趣闻、童话儿歌,每一篇都是为小朋友度身定制的佳作,既潜移默化地提高了小朋友的审美情趣,又将为人处事的道理融入画笔之中,可谓“润物细无声”。此外,他还应叶圣陶的邀请,精心编制了教科书《开明国语课本》。丰子恺说过:“只有儿童天真烂漫,人格完整。”正是出于这份对小朋友的关爱,丰子恺常常站在儿童的角度看世界,看到了许多细微的事物中大人所不能看到的妙处,其作品往往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无不体现这份无限的童趣童真。丰子恺先进的教育理念和独特的绘画手法对民国儿童漫画的发展大有裨益,对民国儿童社会教育更是一种巨大的推动。
图 6
图片来源 6:《妇女月刊》,1948 年,第7卷 第3期 ,1页;1946 年,第5卷 第3期 ,1页;1948 年,第7卷 第4期 ,1页
图7
图片来源 7:《小朋友》,1926年,第234期,第2-4页
好!好!三个小宝宝,一同飞到了。好!好!三个小宝宝,容颜生得真真好!明月一般的皎皎,鲜花一样的娇娇。舞蹈,舞蹈,美丽的舞蹈!
好!好!三个小宝宝,一同飞到了。好!好三个小宝宝,衣裳穿得真真好!云彩一般的渺渺,霞光一样的飘飘。舞蹈,舞蹈,可爱的舞蹈![8]
轻轻哼唱的歌谣,宛如那个年代的喃喃低吟。这些词美曲靓的儿童音乐是民国时期爸爸妈妈睡前哼唱的摇篮曲,是小朋友排演的歌舞剧,更是民国儿童社会教育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中国的儿童音乐始发于近代。二十世纪初,随着“儿童本位”教育理念的兴起,新式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创立,唱歌课在新式学堂里陆续铺开,并逐步繁荣。儿童歌曲最早的形态是“学堂乐歌”,更是中国现代歌曲创作的摇篮。儿童歌曲大多沿用西洋欧美歌曲和日本歌曲的曲调,而后填写中文歌词。其中沈心工先生、李叔同先生谱写的歌曲尤为著名,传唱至今。沈心工是中国最早的歌曲创作者之一,为早期儿童歌曲的创作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代表作有《竹马》、《青蛙》、《黄河》等[9]。。他创作的儿童歌曲贴近生活,朗朗上口,有质朴而阳刚的美感。此外,李叔同先生也为小朋友创作了《送别》、《梦》(见图8)、《春游》等脍炙人口的歌曲。李先生的歌曲大多温婉含蓄,传递少年淡淡的忧伤,是“美”与“爱”的体现。
图 8
图片来源 8:《开明少年》,1949年,第45期,25页
新文化运动之后,中国的儿童歌曲创作迈入一个新阶段,音乐家更注重从小朋友的视角出发,选用小朋友喜闻乐见的题材,通过浅显而通俗的歌词将民主、科学、自由的理念传达到小朋友心中。万千作品中,黎锦晖的创作影响最深远。黎锦晖一生创作了十二部儿童歌舞剧和二十四首儿童歌舞表演曲,他首创了儿童歌舞剧这一新颖的儿童歌曲形式,代表作有《小达利之死》、《三蝴蝶》、《小羊救母》、《明月之夜》等。黎先生的创作往往选取小朋友熟悉的事物作为原型,将美好的友情、亲情融入其中。聆听他的歌曲,宛如感受到大自然的春花芳菲,夏蝉秒鸣,秋风拂面,冬日飘雪,而小朋友们尽情从这四季轮回的美景中体会万事万物的多彩多姿,对大自然的热爱,对生活的赞美油然而生,这也是黎锦晖作品最大的亮点和贡献。
民国时期是中国儿童歌曲创作的高峰期,不但满足了当时小朋友的精神需求,一些倾注了音乐家心血的经典作品代代传唱至今,伴随一代又一代的小朋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长大。
正因民国时期儿童文学、儿童漫画、儿童音乐发展得如火如荼,近代报刊中出现了大量儿童刊物。如郑振铎创办了中国第一本儿童文学刊物《儿童世界》,他在《<儿童世界>宣言》中说道“以前的儿童教育是注入式的教育,只要把种种死知识死教训装入他头脑里就以为满足了。现在我们虽知道以前的不对,虽也极力启发儿童的兴趣,然而小学校里的教育,仍旧不能十分吸引儿童的兴趣,而且这种教育,仍旧是被动的,不是自动的,刻板的庄严的教科书,就是儿童唯一读物。教师教一课,他们就读一课儿童自动的读物,实在极少。我们出版这个《儿童世界》,宗旨就在于弥补这个缺憾[10]。”《儿童世界》(见图9)的内容涉及诗歌、童谣、歌谱、故事、小说、语言等十个方面,从小朋友的兴趣出发,以“儿童本位”思想为办刊理念,刊登了大量激发儿童创造力,关爱儿童精神成长的佳作。同一时期,黎锦晖创办的《小朋友》(见图10)周刊等也极具人气。
图9
图片来源9:《儿童世界(上海1922)》,1922年,第一期,封面
图10
图片来源10:《小朋友》,1922年,第一期,封面
除了有识之士的个人创办,当时的各大书局和出版机构也致力于儿童期刊的出版,如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等。发行的期刊有:《中华教育界》、《儿童画报》(见图11)、《儿童教育画》(见图12)等。这些形式多样的儿童文学期刊为当时的小朋友们提供了丰富的精神食粮,满足了小朋友的审美需求,将民主与自由的理念从小根植于儿童心中,体现了民国时期儿童教育的独特性、独立性、自主性以及平等性,经久而不朽,对今天的小朋友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图11
图片来源11:《儿童画报》, 1922年,第一期,封面
图12
图片来源12:《儿童教育画》,1908年,第一册,封面
民国儿童教育观念的转变不仅给当时的小朋友们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也对今天的爸爸妈妈们起到了指导作用。现代,随着对儿童本身个体的认识,儿童在家庭、学校和社会中应该越来越得到重视和关爱。但这种关爱不应该是让小朋友“赢在起跑线上”的急功近利,也不是“事事都应争第一”的雄心壮志,更不是“学习好比什么都重要的”的理念,而是真真切切走进小朋友的“精神世界”,挑选促进其精神成长的教育资源;是以自由、平等为原则,重视培养儿童的独立人格;是以“回到孩子自身”为导向,帮助儿童养成自主意识,更是落实“儿童本位观”,确立具有鲜明时代性的教育理念[11]。
“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矣,而同归于善[12]”,重温民国的儿童教育,不是阅读过去的陈规,而是适应未来的变化。孩子真正热爱的东西,恐怕不该仅仅局限在课堂内,只会刷题的孩子怕早早丧失了好奇心和求知欲,是很难有主动性和终身学习的愿望。还望今天的爸爸妈妈抱着平和的心态,站在小朋友身边,牵起小手,一起探索世界,一起长大成人,一起变成更加有趣,更加热爱生活的人儿吧!
[1]梁启超:《论幼学》,《饮冰室合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43页
[2]蔡元培:《美育实施的方法》,《教育杂志》,1922年第十四卷,第6期,第1-7页
[3]魏寿镛、周侯予《儿童文学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23年版,第1页
[4]张心科,《民国儿童文学教育文论辑笺》,2012年,北京:海豚出版社,第11页
[5]叶圣陶,丰子恺,《开明国语课本(上下册)》,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05年
[6]杜银碟,《民国时期儿童社会教育初探(1927-1937)》,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第21页
[7]郑振铎,《儿童文学的教授法》,《福建论坛:文史哲版》, 1984年,2期67页
[8]黎锦晖,《歌舞剧:三蝴蝶(续上期)》,《小朋友》,1926年,第234期,2-4页
[9]马方圆,《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儿童歌曲创作研究》,西安音乐学院硕士论文,8-9页
[10]郑振铎,《儿童世界宣言》,《东方杂志》,第十八卷,第23号
[11]李慧,《民国使其儿童观的转变与家庭教育的变革》,河北大学硕士论文,第18-24页
[12]明·王守仁《别王纯甫序》,《王阳明全集--简体注释版》,湖北: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0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