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已然成为都市休闲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透过光怪陆离的影像世界，一幕幕生活与命运的酸甜苦辣尽收眼底。一个人，一首歌，一场戏……都能通过虚构和想象成为我们真实记忆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不妨以影史上赫赫有名的《假凤虚凰》为序，开始我们的电影“点映”之旅了，共同体会中国近代电影的独特魅力。
1947年《假凤虚凰》（原名《鸳鸯蝴蝶》）由文华电影公司出品，黄佐临导演、桑弧编剧，是一部都市小人物的温情喜剧。影片描写了时代理发馆的三号理发师杨小毛（石挥饰）到大丰公司替总经理张一卿（严惠饰）理发，此时总经理因投机失败，无路可退，正欲寻求转机。恰巧此时他看到报上刊登的一则征婚广告，征婚的主角是一个华侨富商的女儿范如华（李丽华饰），她想找一个如意郎君。张一卿便异想天开，试图摆脱厄运。
他要求杨小毛替他应征，将来发了财则可以帮助自己摆脱困境。如此看来，才子佳人不是绝配吗？岂料范如华原来是一个寡妇，生活无所着落，才想通过骗婚来物色一个好丈夫。在众多人选中，范如华看上了谎称大丰总经理的杨小毛，在交往过程中，二人为了掩盖真相，闹了不少笑话。但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在结婚的那天清晨，真相暴露，婚姻也告吹。范如华继续在应征者中找寻合适的对象，但竟心系杨小毛，而杨小毛也感同身受，二人言归于好，缔结良缘。①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假凤虚凰特刊》1947年，第8页
1. 上映前的风波
这部“保证从头笑起”的影片，其上映之路却颇为坎坷。
《假凤虚凰》已经取得了中央电影检查处的准演许可证，但当影片将付诸公映之前，突然遭到理发业公会出面干涉，要求修改内容，暂停公映。原来，上海市理发匠认为该片有涉及理发匠之事，丑化了理发师和苏北人，纷纷表示抗议。1947年7月11日，上海理发业同业公会等组织发动众多会员包围了影片试映的大光明影院，对影片进行抗议和声讨，同时指出，该片对理发业有侮辱之处九点，应予删除才能上演。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假凤虚凰特刊》1947年，第8页
从上海发端的这起风波，经过报端传播，便向全国蔓延。各地的理发职业公会，如南京、汉口、杭州等地，均纷纷来电致上海理发业职业公会，表示支持和协助，导致各地的理发师群起响应。
同时，文化公司也积极予以应对，召开记者招待会，四处接洽，谋取解决之道。最终在上海社会局的调节和各方势力调解下，该公司同意对影片进行修改，删除了三段内容，并在幕前增加文字说明：“本片主旨在借楼现社会的虚伪风气，同时宣扬劳工精神的真谛，在本片里我们借了理发师的善良而可爱的性格来搬演我们的故事。最后我们的剧中人毅然舍弃了假面。具以自食其力的精神来讽刺那些饱食无事没有正当职业，尽想投资发财的寄生虫，这是尤其值得我们同情和敬爱的。”②一场风波才就此平息。
《假凤虚凰》主演因抗议风波受扰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假凤虚凰特刊》1947年，第2页
这场蔓延至全国的抗议活动是否阻止了《假凤虚凰》的上映之路呢？也许恰如当时《青青电影》所预言，“此次纠纷无疑是替《假凤虚凰》作了一浩大之宣传，一旦上映，即使片子一塌糊涂，卖座也可稳照半个月客满牌头了。”③
2. 上映时的火爆
影片上映之后，其火爆程度让文华公司名噪一时而因祸得福。
“大光明向来不开国片，此次独家献映《假凤虚凰》，卖座之盛，盛暑不减。闻公司当局，以《假凤虚凰》已一炮轰响，拟摄制其姊妹片《颠鸾倒凤》……文华的生意眼，别有作风，其前途实未可限量也。”④据称，该片在大光明电影院的观众便达17万，在沪连续放映了两个多月，发行拷贝从8个迅速增加到17个，成为战后最为卖座的影片之一。⑤一部小成本的喜剧电影瞬间变为了商业大片，盈利满满。
与票房高涨对应的，是影评不断、称颂不断的赞美声。但吊诡的是，与上映前期公众普遍关注的理发师被冒犯这一焦点对应的，在见诸报端的评论中，却多不采纳这种观点，认为该篇纯粹是一部喜剧片。这部片子“既不在发扬‘劳工神圣’的精神，也不在恶意的攻讦理发师的职业，它兴趣的中心，不过是那以假当真的情节，玩弄那你骗我的我骗你的笑料。”⑥
正因为在国内的火爆与成功，《假凤虚凰》还成功走出国门，进入欧美电影市场。1948年3月15日，该片在英国中央新闻处电影部举行试片，招待电影界人士，“观众对于摄影之佳，演技之妙，以及光线效果等俱予以热烈好评”，并即将在英国伦敦公映。⑦不仅加配英文字母，且有英语配音。
图片来源：《新闻报》1948年5月10日，第10版
此外，美国的著名杂志《生活画报》和《时代周报》也撰文介绍了该片，并刊载大量剧照，“黄佐临写了四十页文稿记述事实”，从而为《假凤虚凰》在美国的上映打开了通路。
图片来源：《一四七画报》1947年第十五卷第2期，第16页
至此，《假凤虚凰》从国内的满座到海外的镀金之路已算是顺风顺水，文华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两位主演特别是李丽华都迎来自己演艺事业的高峰，片酬也水涨船高。该片的成功不能说与影片的故事情节、拍摄水平与质量之高有密切关系，但影片上映前期的那场理发师风波，亦有不可或缺的助推功效，是一次恰如其分的营销之战。
3. 上映后的余波
正因为《假凤虚凰》的成功，文华公司成为1948年最赚钱的公司，单凭此片，赚了几十亿，资金立见雄厚，李丽华成为酬劳最高的明星，并迎来了自己电影事业的又一个高潮。公司老板吴性栽为庆贺电影的成功，特地在全公司举办了一次鸡尾酒会，而且邀请全体职员出游无锡，并发了三个月的奖金。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1948年第十六卷第2期，第9页
经过数年的资本积累，文华公司资历之雄厚已远非其他公司所能比肩，因此在公司规模也得以进一步扩充。在1947年年底，文华即打算与北平“中电”三厂展开合作，增加出片量，将电影事业的版图向北扩张。⑧1948年，文华公司老板吴性栽主持文华、清华、昆仑、上实四家电影公司共同成立了“四海公司”，处理这四家巨头的海外外电影发行事宜，实力进一步大增，被誉为“影坛托拉斯”。⑨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1948年第十六卷第34期，第18页
在这一起风波过后，影界又陆续发生了类似的抗议事件。如上海市照相同业公会认为《人海妖魔》中有侮辱其业之处，请求予以制止；司机业同业公会认为《玉人何处》也有侮辱司机之嫌，提出抗议；法商电车公司产业等工会则以《街头巷尾》中有涉及电车卖票员涉嫌骚扰女乘客的镜头，要求加以修正……以上的风波与抗议，与《假凤虚凰》事件存在异曲同工之处，这种邯郸学步的做法，所指向的营销意图和商业利润不可忽视。⑩
图片来源：《青青电影》1948年第十六卷第22期，第14页
由此看来，《假凤虚凰》所引发的风波与浪潮之大，在中国影史上实属罕见，这部电影也因此成为历史上的经典之作，让影迷和研究者不断的回味和解读。
① 丁亚平编著：《中国电影历史图志》（1896-2015），文化艺术出版社，2015年版，第340页。
② 《假凤虚凰删除三段，幕前致辞尊重劳工》，《新闻报》1947年7月27日，第4版。
③ 《各地理发师群起响应》，《青青电影·假凤虚凰特刊》1947年，第5页。
④ 《假凤虚凰以后，文华将摄颠鸾倒凤》，《春海》1947年革新第17期，第4页。
⑤ 迪娜古丽：《战后电影抗议与影业版图构建——以<假凤虚凰>事件为中心》，复旦大学2013届硕士学位论文，第54页。
⑥ 容方：《<假凤虚凰>观后》，《时与文》1947年第二卷第1期，第28页。
⑦《<假凤虚凰>在英博得好评》，《新闻报》1948年3月16日，第4版。
⑧《文华公司北平设分厂》，《青青电影》1947年第十五卷第7期，第20页。
⑨ 《一九四八年的影坛托辣斯吴性栽》，《青青电影》1948年第十六卷第34期，第18页。
⑩ 迪娜古丽：《战后电影抗议与影业版图构建——以<假凤虚凰>事件为中心》，复旦大学2013届硕士学位论文，第64页。
